大离剑仙 广播剧资源

第一章 恩怨

一道光在无数镜面构成的世界中往返穿梭，每碰到一面镜子，便发生一次反射，永无休止。
　　周全的意识追随着这道光。
　　每一次反射，他都下意识地判断着这道光的反射角是否等同于入射角。
　　大致上是相等的。
　　不知过了多久，周全从这梦境中睁眼醒来。
　　一缕晨光透过朱漆剥落的沙木窗棂照在他脸上，温柔且带着一丝暖意。
　　真是个奇怪的梦。
　　双目睁开看着头顶的瓦背木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思考自己这是在哪？
　　一段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他。
　　他也叫周全，今年十四岁，是离国凉州城周家三爷周定方的独子。
　　母亲在生他时难产去世。
　　伉俪情深的父亲未续弦，三年后也郁郁而终。
　　好在周家大伯周定远一直无所出，便将他过继到膝下养大。
　　原本周全生活尚可，孰料在他十二岁那年，周定远的侍妾郑氏终于生了个儿子。
　　周定远生性儒弱，再加上原大伯母李氏家道中落，又身患恶疾，那郑氏便母凭子贵借机上了位，虽名份未变，却当家作主，俨然一家主母。
　　此后两年，周全在周家吃不饱穿不暖，日子过得连在周家食肆里干活的伙计都不如。
　　这年清明，周家出城踏青扫墓。
　　途中，郑氏假惺惺地遣人将周全请到停在河边的马车上喝水休息，趁周全登车之际，郑氏一脚踹中面门将他踹晕，周全坠车之后滚入河中不知所踪……
　　——
　　“周家哥哥，你醒了？”一声娇憨稚嫩的童音将周全从记忆中拉回现实。
　　唤他的是个八岁的小女孩，梳着齐刘海双丫髻，眼大眉弯肤白如月，虽年纪尚幼，却已有美人之姿。
　　“瑶儿。”
　　周全随口道出这女孩的小名，说出口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才忆起这小女孩是谁。
　　瑶儿无姓，随母居于清水河畔，其母张芸乃是凉州城颇有名气的豆腐西施，在城郊沂水码头附近有个豆腐摊子，母女二人以此为生。
　　至于其父，传闻中是位姓王的秀才，早年在凉州游学时和孤身一人的芸娘两相情悦，之后赴京赶考一去不回。
　　嗯，九年未归，不知生死。
　　这般才子佳人的故事当年在芸娘显怀后也曾传得满城风雨。
　　好在这大离朝的风气颇为开明，芸娘未婚产子虽日子过得艰难了些，却还不至于千夫所指。
　　周全爱吃豆腐花，前些年衣食无忧之时，时常光顾瑶儿母女的豆腐摊，和瑶儿母女算是熟识，并无深交。
　　便是这两年落魄了，路过那豆腐摊，芸娘也还认得他这熟客，常打一碗豆腐花叫瑶儿赠予他吃了。
　　却不想，这次竟是被这对母女救起。
　　“周家哥哥，喝药了。”瑶儿端着一碗药，舀起一勺吹了几下后递到周全嘴边，转小声道：“瑶儿偷尝了下药有点苦，背着娘亲悄悄在碗中帮你加了一块乳糖，你不要怕。”
　　听到瑶儿天真烂漫的劝慰，周全心中一暖。
　　这方世界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多谢。”周全使了把力想要坐直身，却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只得再度躺倒。
　　听得屋中传出言语声，在屋外小院里劳作的芸娘也走了进来，方才在熬煮豆浆的她光洁的前额布满汗珠，一身轻薄的月白色麻布衣衫前襟被汗水打湿一片，不甚雅观却颇显英气。
　　虽已双十过半，但她与瑶儿一般肌肤甚白，生得亦是秀眉清目，琼鼻朱唇，荆钗布裙难掩秀色。
　　见周全已醒，她目中闪过一丝复杂，一边用干净毛巾拭去脸上汗珠，一边出声道：“周小郎君，你可算醒了。”
　　“承蒙芸娘相救，在下感激不尽。咳咳……”
　　周全道了声谢，方觉嗓子嘶哑有如火燎过一般，忍不住重咳了两声。
　　“周家哥哥要乖哦，喝了药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严大夫医术可高明咯。”
　　瑶儿适时递上药勺，还向周全眨了眨眼，是在提醒他不要在娘亲面前说漏了碗里悄悄放了块乳糖这一事。
　　凉州城乃是河西都会，黑糖赤糖自南方运至此亦不算贵重之物，然乳糖产于北方，既甜又香，却是难得。
　　瑶儿前些时日出摊时，给一位爱吃豆腐花的裘衣客商多添了半碗，那袭衣客商临走时便赠了她三块乳糖。
　　瑶儿与芸娘各用了一块，留下这最后一块好几天尚未舍得吃。
　　若非听娘亲说了这位周家哥哥的可怜事，瑶儿亦是不舍得赠给他吃的。
　　一碗药下肚，周全嘴里含着小半块未化完的柔软乳糖，感觉好受了许多，对两世记忆的融合也逐渐适应。
　　“瑶儿，你且去洗碗，娘和周小郎君有些话说。”
　　芸娘把瑶儿赶出屋后，来到床边对周全道：“周小郎君已高烧昏迷两日，今日且算熬过来了。”
　　“多谢芸娘相救之恩。”周全再度拱手道谢，对自己高烧昏迷之事并无知觉。
　　见周全茫然不知自己语中之意，芸娘流波轻转，道：“小郎君可知我为何未将你送回周家？”
　　周全这时才隐隐察觉不对。
　　按理说他坠河漂到下游被芸娘捞起，芸娘最好的处置方式便是通知周家前来接人。
　　而今芸娘不仅收留他，还请大夫来给他瞧了病，为他熬药医治，费这么大功夫救他，所为哪般？
　　想了想，他开口试探着向芸娘问道：“可是周家那边有什么消息传出？”
　　芸娘点了点头：“小郎君果然聪慧，前些时日，贵府罗嫂来我这买豆腐时说小郎君在清明扫墓途中见色起意，对你伯父那年轻貌美的侍妾郑氏动手动脚，结果郑氏反抗时不慎将你推落清水河……”
　　罗嫂是周府负责采买的仆妇，素来长舌。
　　既从她口中有此言语传出，想必整个凉州城都已知晓。
　　按大离律，逼女干庶母是为大逆不道之罪，轻则充军发配，重则斩首示众。
　　这郑氏不仅想将周全害死，还要杀人诛心！
　　想到此节，周全眉头紧紧皱起。
　　转眼间，见芸娘双目炯炯望着自己，他又觉得这芸娘既肯救自己，那必然是不信这等流言的，否则谁会相救这般劣行之人。
　　“芸娘不信？”周全脱口问道。
　　芸娘颔首：“小郎君素无劣迹，如何会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事？更何况这两年郑氏待你如何凉州城中谁人不知？只未曾想她竟敢造下如此大孽。”
　　周全闻言，心头稍轻。
　　街坊市井多世故。
　　这芸娘虽寂寂无名，却也秀外慧中极有见地，虽未亲见，却敢断言周全多半是为郑氏诬陷。
　　既然芸娘能够想到真相，那旁人自也不会全然尽信，那郑氏故意传出这等风言风语只怕未必就能如愿？
　　芸娘见周全若有所思，摇了摇头道：“那郑氏还有个兄弟在衙门当差。如小郎君这般只身寡人，若还想回家与那郑氏争夺家产，只怕祸福难料。”
　　毕竟穿越而来，融合的此界记忆又只是个懵懂少年，周全原本还不甚明了为何郑氏这般狠毒要置他于死地，此刻被芸娘点醒，他才恍然大悟。
　　是了，那恶毒的婆娘生了娃便想早早为孩儿霸住周家的家产，对周全这个过继子自是欲除之而后快！
　　落水之后，周全一直未再露面，那郑氏便只传出些风言风语。
　　倘若他不知死活，跑回周家想要做回他的大少爷，还不知那郑氏留有什么后手等着他。
　　譬如那逢年过节有事没事都要到周府打打秋风，对他殊无善意的郑捕头，也就是那郑氏的兄长…
　　想到此节，周全不禁叹息一声。
　　芸娘见他愁苦，便安慰道：“小郎君且放宽心，诺大一个凉州城也不是他郑氏能一手遮天的，且小心应对，他朝自有真相大白之日。”
　　“多谢芸娘宽慰。”周全感激地看了芸娘一眼，又暗思自己被芸娘救起之事若是被他人知晓，少不得要牵连到这对母女。
　　虽说周全也听闻芸娘母女有些背景，否则孤儿寡母焉能独居城外河畔而安然无事？
　　可芸娘母女二人操持着一间豆腐摊子，毕竟日子过得不易。
　　若再有流言蜚语传出，那郑捕头必定上门骚扰，即便芸娘母女有些背景，也总归是件麻烦事。
　　一念及此，周全不欲连累芸娘母女，便道：“娘子相救之恩，全铭感五内，日后定有所报……”
　　说完他便欲起身离去，却被芸娘一把按倒在床。
　　只见芸娘怒道：“小郎君这是瞧不起我一个妇道人家咯！我若是怕事，两日前又怎会救你回来？”
　　这芸娘虽是妇人，却颇有豪气，平日摆摊从不斤斤计较，遇到穷苦人家的小孩路过常有赠食，遇着贪吃的还会给人多添半碗，是以在纷争不断的沂水码头亦能站稳跟脚。
　　见周全还有犹豫，她又道：“我家地处偏僻，寻常不会有闲人来此，为小郎君诊治的严大夫就住隔壁，他也是明辨是非之人，不会多舌，小郎君且留在此养好身子再作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