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幽最新书

第1章 122次

深夜，骤雨如瀑。
　　雨幕下，贯穿过整座眠山县城的幽芳河水泛起浑黄泥沙。
　　河上游是城南，河畔边有个公安局家属大院，此时居民楼里灯火阑珊。
　　其中一栋水泥墙面、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右侧还亮着光，身穿白T恤的少年正在台灯下伏案写作。
　　他看上去大约十七八岁，身形削瘦，一头乌黑短碎发，眉目清俊。
　　只是眼眶下那抹化不开的黑眼圈衬得他有些阴郁。
　　李昭垣在练习簿上工整写着：
　　“2010年9月22日，中秋节，满月，阴气反应...”
　　他抬起左手凑到台灯下，掌间只有他能看到的黑色雾气萦绕流转。
　　少年继续埋头记录这呓语般的文字：
　　“阴气反应强烈，预计黑西装停留时间...”
　　李昭垣的书桌很干净，只放了纸笔和手机。
　　桌旁置物架上挂着个旧帆布手提袋，印着“淮江市第四精神卫生中心”字样，架顶上有一摞奥氮平片的药盒，表面落着薄薄浮灰。
　　左侧墙用玻璃画框装裱了一副书法，开头用簪花小楷工整写着“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停下笔，李昭垣拿起手机，瞥了眼时间：
　　星期三 21:01。
　　彩屏背景上07年热播剧《浪漫满屋》里的宋慧乔面容恬静。
　　今天是中秋节，也是高二上学期中秋假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上学。
　　但眼下，距离他的死只剩三小时
　　死因，窒息。
　　李昭垣打开手机主界面那款黑色方块图标名为“大荒”的软件。
　　屏幕上很快显示出由黑底和白线框构成的简单界面，界面中央是对话框和选项，左下角是【人物】按钮。
　　此时，对话框里正不断填充文本。
　　【异乡人，你从石棺中苏醒_】
　　【经过12小时37分钟的修炼，你共获得17点阴气。】
　　【在吐纳行气过程中，你消耗了些许阴气淬炼躯体，你的灵机获得些微增长。】
　　对话框下方有两个选项，分别是：
　　【修炼】【探索】。
　　李昭垣习惯性点击【探索】，文本提示：
　　【石棺密封坚固，无法打开，探索失败。】
　　他毫不意外，继续选择【人物】，二级界面弹出：
　　【姓名：李昭垣
　　身份：大荒异人
　　天赋：昭冥
　　技能：拾魂
　　灵机：282
　　年龄：17
　　携带：阴气11368】
　　大荒，是一款不玩就会死的游戏。
　　这件事李昭垣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七岁那年，他通过小霸王学习机打开了别人看不见的“大荒”，也同时解锁了自己的天赋昭冥。
　　可无论是技能“拾魂”还是“灵机”，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用。
　　所幸【修炼】可以稳定获得阴气。
　　这十年间，大荒从小霸王跟到了手机里，李昭垣也通过不断的选择【修炼】，共攒下一万多点阴气，面板中的“灵机”属性淬炼到接近三百的数值。
　　虽然依旧没法打开困住游戏角色的石棺进行【探索】，也不清楚灵机的多寡代表什么。
　　但阴气搭配他的天赋“昭冥”，已经成为少年熬过每个月圆夜死亡威胁的救命稻草。
　　...
　　窗外，雨越下越急，敲在玻璃上劈啪作响。
　　把“大荒”中的角色继续挂机【修炼】，李昭垣走到客厅，空旷客厅里只有餐桌、椅子、电视柜和老款台式熊猫电视。
　　他做了几组热身动作，开始日常锻炼。
　　标准俯卧撑、上斜、下斜、宽距、窄距...
　　紧接着是强度更大的钻石俯卧撑和击掌式。
　　屈肘俯身间汗水渗透棉质T恤，沿着精瘦的肌肉线条滑落。
　　一小时后，卫生间。
　　“哗啦！”
　　少年把脸深埋进装满冷水的洗手池。
　　两分钟，血液在耳中鼓噪。
　　四分半钟，肺叶逐渐收紧，鼻腔不受控制地抽搐。
　　六分半，少年猛地睁开眼，双手死死握住陶瓷壁沿，把头按进水中。
　　八分钟，他已经控制不住身体，呛水的瞬间水流猛然冲过气管，鼻腔火烧般刺痛。
　　濒临昏迷前，他猛抬头。
　　“咳咳、嗬！”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
　　要努力延长闭气时间、要习惯被淹没时保持思考。
　　望着镜中的狼狈人影，少年无声默念。
　　哪怕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月圆夜的死局。
　　也要对抗。
　　这是他维持求生意志的唯一锚点。
　　关灯前，少年没忘记抬头对着镜子往上牵动嘴角。
　　医生叮嘱过，每天要保持适量微笑。
　　...
　　夜里十一点三十分，屋外的暴雨瓢泼般连成一片砸落到地上。
　　李昭垣安静躺着，身下是黑漆实木板床，床头被划了大片密密麻麻的竖痕。
　　很快，大院里隐约传来老式座钟整点报时的响声。
　　“铛...铛...”
　　也就在同一时间，视野里的所有光线骤暗。
　　它来了。
　　空气中隐约能嗅到潮湿土腥气。
　　少年汗毛倒竖。
　　嗤啦，滴答，滴答...
　　摩擦拖拽声和滴水声在房间里突兀响起，黑暗中有个轮廓在地板上挪动。
　　越来越近、紧贴在床边。
　　李昭垣脖颈间青筋毕露，面色发紫，身体动弹不得。
　　直到心脏不再搏动，痛觉消失，身体轻若无物。
　　昭冥！
　　在死亡的同时，伴随着缕缕黑气逸散，李昭垣翻身下床，像从自己身体上分裂出的影子。
　　感受周身萦绕的冰凉气息，他慢慢恢复平静。
　　每次死亡后，他就会进入现在的“昭冥视角”，这种状态下他能移动、不被察觉，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肉身则在原地消耗阴气修复损伤，修复完毕，他便复苏。
　　昭冥还会令击杀者陷入短暂呆滞。
　　视线下移。
　　原先用肉眼看不见的凶手，已经在昭冥视角中显露真身：
　　是一具被黑雾笼罩的漆黑人形。
　　它正半跪在地板上，用双臂撑起上半身，把头紧贴在床上的尸体面前。
　　李昭垣伸手触碰黑雾，雾气阵阵翻涌，剥离出凶手真容。
　　依旧是那张已端详过无数遍的中年男人面孔。
　　男人肤色惨白、脸颊瘦长、胡子拉碴，瞳孔发灰像被蒙了一层膜。
　　他穿着黑色西装，款式宽大老旧，面料是千禧年流行的“的确良”，材质轻透，但西装被水浸湿，还有大片刮痕。
　　黑西装对李昭垣的动作毫无反应，杀完人一如既往地呆滞片刻，然后逐渐消散。
　　很快，李昭垣也被昭冥拖拽着与床上尸体重合。
　　黑气萦绕中，尸体轻轻抽搐着睁开眼。
　　屋内床头灯明亮，昏黄暖光照在被单上，地板上干干净净不见水渍，一切如常。
　　身体完整，昭冥持续时间也不长，这次消耗阴气数量应该还是一百左右。
　　李昭垣拿起手机核对“大荒”，游戏对话框里果然多了一条文本：
　　【你触发了天赋昭冥，阴气消耗107。】
　　窗外雨声嘈杂，雨水汇成汹涌水流顺着外墙的排水管道往下倾泻，在不锈钢管壁里叮当作响。
　　几分钟前的窒息经历像是场噩梦。
　　但李昭垣清楚，下个月圆夜，无论自己在哪，黑西装都会找到自己。
　　也许是明天、后天，也许是十月中后旬。
　　十年间，这如影随形的窒息经历始终坠在身后，如钝刀割绳索，反复磋磨他的神经。
　　每当幼年那些濒死回忆如冰山般从脑海中浮出一角，创伤后遗症引发的躯体化反应就迅速显现。
　　太阳穴突突直跳，脖颈两侧青筋暴起，视线中的物体混乱扭曲。
　　李昭垣身体绷成弯弓，前额抵住床头，咬紧牙关。
　　汗水从鬓角滑落，他慢慢睁开血丝密布的双眼，用指甲在床头刻下一道新的竖痕，心中默念。
　　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