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余温 手打无错字

温度

“打我记事起，爷爷就是个老头
　　他那么老，好像从来不曾年轻过
　　他那么老，好像生来只为了做我的爷爷”
　　1.
　　听到妻子赵芳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方哲一时间还有些愣怔，像是有些出乎意料，可是仔细想来，感觉又在情理之中。
　　手里拿着的东西又放下，刚才本想干的事情如今却想不起来了，手放在空中半天又不知该干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要回妻子的话：“那我们要回去？”
　　赵芳拿起手机看了眼：“不知道，说是还插着管子，没断气，还有点意识，但是感觉好像快不行了。刚才大哥发消息说他们已经开始收拾准备今天下午搭便车就走了，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我也不知道，”他心里莫名也有些烦躁不安，一时间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老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冰冷器具的情形，莫名地心脏一股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的难受，痛得他连话都说不出。
　　良久，赵芳才听到方哲说话，声音有些抖：“……今天的活还没干完，等干完了去请假明天早上走吧。”
　　“嗯，那也只能这样了，”赵芳问：“那我就跟大哥他们说了？”
　　“好。”
　　方哲继续投身于工作当中，可心里终归是装了事，从听到赵芳跟他讲这件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有些不对劲了。
　　他对爷爷的印象其实并不是很深，至少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从他小时候记事起爷爷就是一副老人样，因为父母常年在外工作，他和方毅只能交给爷爷带。
　　那时候爷爷总是穿着老旧的蓝布衣和黑布鞋，用满是皱纹和老茧的手牵着他们兄弟俩出去玩，说是玩，不如说是干活更为恰当。
　　兄弟俩抱着割好的稻草堆一步接一步在田埂上走着，跟着爷爷年迈而坚定的步伐。
　　“方毅，你看，你抱的没我多！”少年还没退去身上的稚气，回头讲话时脸上全是得意得神色，可一时不察，脚下踩空，直接连人带草摔进沟里。
　　稻草摔掉了，腿也被叶子滑流血了，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爷爷连忙放下手中的稻草迈着步子快步走过来，甚至也险些摔倒，可他却毫不在意，直接抬起少年的脚往上抬了抬，语气里满是担忧：“乖孙子你没事吧？”
　　可他那时却只会哭，哪顾得上听别人说的话。
　　2.
　　“滴滴……”
　　刺耳的喇叭声把方哲从记忆深处拉回了神。
　　原来车子有些偏离轨道，险些撞上高速路上的栏杆。
　　“好好开车啊你，“坐在副驾驶的赵芳拍了他的肩膀，“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老感觉你在踢被子，搞得我也没睡好。“
　　“有点……“方哲直视着眼前的路，踩着油门往前走，“昨天晚上老是在做梦，断断续续的，是没睡好。“
　　“你梦到啥了？”
　　方哲想开口，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为什么闭上了嘴巴。
　　“没什么。“
　　其实梦到的无非还是那些，他童年时期已经变淡甚至差点都要忘记的一些零碎回忆。零碎到睡醒之后总觉得有一段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梦里的场景好像不怎么清晰，半天想不起来。
　　到最后唯一清醒的画面，是爷爷牵着他和方毅的手在一片石子路上慢慢走，风吹过来，路边上的白杨树发出哗哗的响声，一片片的叶子往下掉。
　　梦醒时刻，方哲眼角带了些许薄泪。
　　其实自从初中毕业之后他就很少流过泪了，他比方毅入社会入得早，在方毅上高中那一年他就开始想办法在外面找工作。
　　社会不比学校，每天都是永无止境的工作，可他也是一个不服输的性子，越是累就越是想抗，也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也不是没有被重担压垮过，可他就是没流过一滴泪。
　　他也不知道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
　　总感觉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他早上醒的时候还在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上次见到爷爷还是过年的时候，即便已经八十多岁的高龄，老爷子身体还硬朗得很，方哲还记得拜年时自己带着妻儿去他那，看着他坐在摇椅上，笑呵呵地面对新年前来拜访的亲戚们，脸上格外红润，手抚着花白胡子，笑得很开朗，像个老寿星。
　　这才半年不到，没想到就……
　　不过也是，毕竟在自己上小学时爷爷年龄就有些大了。
　　只是那时他一直没注意到而已。
　　3.
　　方哲二人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透，可是家里却灯火通明，门口的喇叭放着悲壮哀婉的乐曲，院子里坐满了人，
　　“爸爸！“方哲一下车，小家伙就那往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小家伙身后走来的是他爷爷。
　　方哲摸了摸他的头，“儿子乖啊，跟你妈妈玩去，我跟你爷爷有点话说。“
　　“好吧……“小家伙儿瘪了瘪嘴，似乎是有些生气了，但妈妈一下车他注意力全往那边去了，连忙松开爸爸的腿转身抱着妈妈。
　　方哲跟着父亲进了屋。
　　屋里放着的是一口棺材，里面躺着是他的爷爷。
　　棺材前的桌子上放着两个白蜡烛，中间炉子里点着的香快要燃烧殆尽，而香炉之后，是一张爷爷的黑白相片。
　　小时候他见过很多次这样的景象，基本上都是村里其他的人，那时候他还小，很害怕这种东西，单单是见到棺材就躲在爷爷后面怕得要命，更别说是去看棺材里的人。
　　之前跟爷爷一起参加这种丧宴时他总是能听到那些人跪在棺材前哭得伤心欲绝，他从未从没想过，有那么一天，自己也会成为那些人站在这里。
　　只是他没有哭。
　　方哲觉得自己挺畜牲的，为什么不早一天回来，为什么没有见到爷爷最后一面，到最后也只能看着这张黑白相片出神。
　　这照片是前几年过年照全家福时父亲单独给老爷子拍的一张，照片中的老人面容和蔼，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开着，露出孤零零的几颗牙，笑得有些憨。
　　多么好的一张图片，最后却用在了这里，仿佛是他给这世界留下的一点苍白证明。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照片，只好对父亲道：“爸，这次回来我们不能待太久，工作上还有事呢，过几天我们得回去。“
　　“嗯，今天我们差不多已经把东西给买好了，这两天守个夜，后天就下葬，等你们下葬完了就回去，尽量不耽误你和方毅的事。“
　　方毅此时正戴着孝布跪在蒲团上烧着纸钱，火光氤氲中，男人脸上的表情看得不真切，眼睛却很亮，似乎有水洗过一般。
　　“嗯，“方哲看着那火盆里的光，往方毅那边走了几步，“我先点香烧纸。“
　　“好。“
　　父亲出门继续待客，留下他和方毅以及爷爷待在屋里。
　　方哲先是披上了孝布，随后拿香点燃插在炉子里，接着就是跟方毅一样跪下开始烧着纸钱。
　　期间兄弟二人一句话都没说，伴随着院子里的哀乐，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要命。
　　最后还是方毅开口，声音低沉，不似他平时的语气：“刚回来？“
　　“嗯。”方哲把纸钱摊开，一张一张扔进火盆。
　　随后又是长长的沉默。
　　“你还记得爷爷手掌的温度吗？”
　　方哲原本是在想事情出神，被方毅这么突然冒出的话给吓了一跳，话都没怎么听清，只好又问一句：“什么？”
　　方毅深深看了他一眼，刚想说话，正好赵芳带着儿子和方毅的儿子进门。
　　小家伙问：“妈妈，太爷爷他躺在这里面干啥呀？“
　　方毅的儿子也开始附和：“是啊，躺在床上不好吗？躺在这里面多难受？“
　　七八九岁的小朋友对死亡没有太大的概念，说出的话也是天真无邪，不带任何一点杂念，让大人们也温柔了些，不忍心揭穿这个残忍的真相：“你们的太爷爷他想去天堂玩了呀，因为他觉得太累了，所以就想好好休息一下啦。“
　　赵芳跟孩子们说话时声音很轻，跟平时在工作中那个女强人的她完全不一样，在家里就是一个温柔顾家的好妈妈，方哲其实挺幸运能够遇到她。
　　“来，给太爷爷磕个头。“
　　赵芳扶着两个小家伙的身子在一旁的蒲团上跪下，随后装模作样地磕了个头。
　　方哲也磕了个头，无言而郑重。
　　至于刚刚方毅说的话，他也抛在了脑后。
　　4.
　　这几天注定是睡不成好觉。
　　方哲跟方毅兄弟俩为了丧礼的事忙了不少，跑前跑后累得够呛。
　　尽管父亲和其他亲戚们也都帮了忙尽了力，可他们毕竟年纪大了，这种活总是要年轻一辈的人多担一些。
　　方哲没怎么睡过觉，昨天晚上守灵守了一夜，今天又帮烧菜师傅打了个下手，吃饭时还帮忙端菜，忙得坐在凳子上休息都没几分钟。其实他觉得忙一些好，至少忙的时候不会想很多事情。
　　昨天晚上坐在院子里跟方毅一起守灵时，他脑海里不知怎么地想起很多零碎的回忆。
　　大多都是童年时期跟爷爷有关的，甚至有些场面不知道究竟是回忆还是幻想，带了些朦胧的情感，像是披上了一层纱一般，人物景象全都模糊不清。
　　其实他也觉得可笑，爷爷现在都已经不在了，想那么多东西又有什么用，总是在失去之后想着要珍惜，可谁又能接受这份迟来的珍惜呢？有那么一瞬间，方哲差点要哭出来，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何而哭。
　　最后还是方毅拍了拍他的肩，跟他说了些话。
　　他也听清了昨天晚上方毅问的问题：“你还记得爷爷手掌的温度吗？”
　　方哲那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虽然小时候跟爷爷走得近，但从自己上初中开始就感觉跟家里人的关系变淡很多，小时候无话不谈的爷爷现在也说不上几句话，更别说牵着手一起走了。
　　甚至那时候还是青春叛逆期，面对爷爷奶奶的管教直接反抗起来，他不像方毅那样沉得下心，总是会口无遮拦，说出很多伤人的话。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想把那时候的自己使劲揍一顿。
　　其实他早就不知道握着爷爷的手掌的感觉是什么样了，以前是没时间，以后是没机会。
　　5.
　　好不容易把今天一天的活忙完，方哲上楼催孩子们睡觉。
　　他们此时正在房间里写作业。
　　方哲对于作业并不是很拿手，小孩子们的作业简单，很容易写，可是跟他们讲明白搞清楚却很难，他没那个语言表达能力。应该让方毅来的，他从小学习就好，跟别人讲课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可方毅的事现在还没忙完，没办法过来，他也只能用最通俗易懂的方法给两个孩子讲课。
　　父亲突然进门，两个孩子瞧见了，齐声高喊：“爷爷！”
　　方哲身子忽然一震，像是被电击中了一般，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在他眼中的父亲，在自己成为父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了他儿子的爷爷，就如同当时他父亲的父亲一般。
　　父亲走到两个孩子面前乐呵呵地教他俩算术，方哲就在一旁看着，在一段模糊的记忆中，好像那时候爷爷也是这么对他和方毅的。
　　父亲已经五十多了，鬓角边的碎发已经悄然变白，眼角的皱纹也开始在加深，在谁都没发现的情况下，他正在慢慢地变老。
　　方哲侧过头，他不想把自己搞得那么伤感，就随意翻了翻旁边书架上的书。这也算是小时候他和方毅的书房。只不过他爱闹腾，书老是乱摆没规矩乱放，最后都是爷爷或是方毅整理。
　　他随意打开一本诗歌散文集翻了翻，翻到某一处时，手指顿住，视线久久停留在那一页……
　　“打我记事起，爷爷就是个老头
　　他那么老，好像从来不曾年轻过
　　他那么老，好像生来只为了做我的爷爷
　　可我从未认真想过他有一天会死
　　我总以为，一个人再老，总可以再活一年吧
　　然而有一天他还是死了，就像土垛的院墙风雨多了，总有一天会塌下来
　　没了，完了，他的一生我也知道得很少
　　他说过一些，我记不大起来，就像他爱我很多
　　我只是喊他声爷爷”
　　良久，方哲走到外面，在别人瞧不见的地方哭出声来。都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哭得还跟个孩子一样，似乎感觉只要这样哭，那个安慰他的人就会再次走过来用布满老茧的手擦干他脸上的泪一样。
　　他想起来那段梦中模糊的景象了，是之前贪玩不小心受伤时嚎啕大哭，爷爷闻声赶来，手里摘着田地里不知名的药草，揉碎了捂在他的伤口处，用他那只满是老茧却极其温暖的手轻轻按着。
　　方哲很快就止住了哭声，他看向站在一边也是满脸担忧地方毅，脸上带着有点不好看的笑：“方毅，爷爷的手掌好暖啊……”
　　可是他却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原来这就是梦里的景象，等完全想起时感觉不过如此，可是不知怎么，方哲总觉得心里有一种轻微的刺痛。像是在提醒他，他的爷爷，再也不会回来了。
　　6.
　　入了夜，天气有些微凉，方哲慢慢走到灵堂前，父母和方毅正守着灵，明天爷爷就要下葬。
　　母亲正有一搭没一搭跟父亲说这话，在这孤寂悲凉的夜里，若是没有话语陪伴，很难撑过去。
　　父亲身体有些不太好，他也是坚持两天多没睡觉了，自从爷爷被送到医院开始，他的眼睛就一直没有合过，忙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所有的事情都压在他那苍老且厚重的肩膀上，
　　方哲鼻子一酸，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父亲的肩膀:“爸，你要不然先去睡一会，都几天没好好休息过了。”
　　父亲倔强地摇了摇头，“没事，就最后一晚了，你奶奶走得早，那时候我还做好为人子女应尽的本分，现在你爷爷走了，我想送他最后一程。”
　　方哲不再说话，他好像也没权再说什么了，所有的话在这般情景前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他转身慢慢走到棺材边，其实回来之后他一直不看看爷爷，不知道是由于小时候对于死亡的害怕还是因为这么对年来的逃避而心虚，自长大后他就很少跟爷爷有来往了，除了每年过年的拜访，一年到来基本上也就见这一回。谁曾想，这一年的一面，竟成了永别。
　　棺材里的老人穿着寿衣，双手放在身前平躺着，之前脸上的红润尽褪，毫无一点血色，眼睛紧闭，面无表情，跟之前那个慈祥和蔼的老头一点都搭不上边。
　　爷爷走之前……应该是很痛苦的吧。
　　方哲在棺材边站了很久，最后鼓起勇气将手伸进棺材里，轻轻握住老人的手。
　　布满老茧的手冰凉，不带一丝温度，甚至因为长时间的放置手指已经变得僵硬，毫无生气可言。原本整天乐呵呵的人现在躺在里面面无表情，不能再说一句话，不能再握一下手。甚至今天的这最后一眼，就会是这一生的永别。
　　原来，这就是死亡，这世上最残酷而又无奈的事。
　　方哲紧紧握着老人冰凉的手，声音有些哽咽：“爷爷，你的手掌，真的很温暖。”
　　如同小时候每一次握手走过那一条石子路，白杨树下，是一个身形有些佝偻的年迈老人，还有一蹦一跳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老人温暖的手掌握着小孙子的手，一阵风吹过，叶子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将这般温馨的画面永远定格于回忆之中。
　　方哲想，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再忘了。
　　注：文中的诗句来源：《爷爷是个老头》——王海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