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岳浮生精校版txt

第一章 瘗玉大典

天宝六载的三月
　　日头暖烘烘地照着曲阳城。北岳庙里里外外，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热闹。去年，圣人下诏，封北岳恒山为“安天王”，这是曲阳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第一次享有如此大的殊荣。如今，那象征着天命所归的玉册、玉宝已然制成，便等乙酉日在这北岳庙行那最庄重的“瘗玉”大典——将玉册沉埋于祭坛之下，以上达天听，永镇山河。
　　庙里的主殿，更是成了重中之重。圣人亲命吴道子前来，为大殿绘制壁画，以增其辉。吴道子是个清瘦中年人，一身半旧青袍，眼神亮得灼人。他袖中贴身藏着一枚古朴绳结，那是他开元十三年随圣人东封泰山时，于岱顶日观峰机缘偶得之物，自此便常在他疑难时予他灵思妙引。他已在殿内画了些时日，画的乃是《云行雨施》图，天界诸神，行云布雨，衣袖飘举，满壁风动，神采已具。只是，那恒山的真山真水，他未曾亲见，笔下总觉少了几分地气。画匠心里不踏实，画就不活。他决意去山里走一遭，亲眼看一看北岳的筋骨。
　　在庙里做活的时日，他认得了一个本地的小石匠，名叫胡添仨。这后生二十出头，方脸阔口，手脚麻利，正帮着整饬殿前石雕的基座。人憨直得很，见吴道子专心作画，便常帮着递个颜料，挪个架子。吴道子觉着他心地质朴，也乐意同他交谈。
　　这日，胡添仨来辞工，搓着一双布满石屑糙皮的大手，脸上又是喜又是急，对他道：“吴公，俺婆娘快生了，就这几日的光景，俺得回家去守着。”
　　吴道子听了，也替他欢喜，道：“添丁进口，是大喜事，正该回去。我这几日也要往山里去看看景致。”
　　添仨一听，忙道：“公要去山里？俺家就住山里，顺路！俺雇了驴车，捎公一程？”
　　吴道子正思量路途，闻言笑道：“那最好不过，正好路上有人说说话。”
　　他袖中那枚绳结极轻微地一动。此番来北岳作画，到起意进山，冥冥中皆有此物牵引之意。此刻，它似乎对这胡家后生，也生出了些许兴趣。
　　驴车“吱吱呀呀”上了路。二人坐在车辕上，添仨心情好，哼着乡野小调，鞭子在空中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道旁杨柳已抽出嫩黄的芽，田野里的麦苗青青，直铺到远山脚下。
　　“吴公，您看这天，蓝汪汪的！”添仨指着天道，“俺们这儿，就数春三月最好，地气暖了，风也不扎人了。”
　　吴道子眯着眼看，点头道：“是好。这山形也舒展，有筋有骨，是入画的样子。”他嘴里应着，心头却掠过一丝阴翳。想起这瘗玉大典，本是护国佑民的庄严盛事，可听闻那河北道的安禄山也要来……想到那胡儿在圣人面前的作态，以及此番恐怕又要借机张扬军功，粉饰太平，他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腻味。那等人物登场，再好的典仪，也难免沾上些表演的浮尘，失了祭祀北岳的本真。他轻轻叹了口气，这等心事，却不足为这憨厚的后生道了。
　　走了约莫二三十里地，眼前现出一条溪流，水色带着赤褐，在春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岸边多是赤色砂石。
　　“吴公，到了，这是赤涧。”添仨勒住驴车，跳了下去，指着溪水下流方向，“顺着这下头往西南走，待到这赤涧拐向正南了，别跟着水，继续往西，翻过前头那座四平山，就到了。”
　　吴道子也下了车，正要拱手作别，袖中那绳结却清晰地一颤，一股意念传入心田：“莫辞行，随他去。”
　　这意念不容置疑。吴道子略一沉吟，便对正为他收拾行囊的添仨道：“胡家小哥，我忽然想起，既已到此，不妨也去你村里瞧瞧。这山野村落，风光最是天然，或可入画。”
　　添仨先是一愣，随即大喜：“那敢情好！吴公肯去，是俺们村的福气！”
　　二人沿着赤涧旁的小径，缓步西南而行。涧水潺潺，看似清澈见底。走了几里路，果然见赤涧一个转弯，奔正南而去。添仨引着路折向西，开始上山。山不高，名唤四平。快到山顶时，望见十来个乡民，正围着一座小庙忙碌，和泥的，砌墙的，干得热火朝天。
　　胡添仨远远便喊道：“吕家大伯！俺回来了！你们看俺带了谁来？”
　　众人回头，见是他，都笑起来。那吕姓老汉拄着锹柄，笑道：“添仨回来啦？你婆娘要生了吧？这位郎君是……”
　　添仨忙引见道：“这位是长安城来的吴道子吴公，是位大画家！在北岳庙里给玉皇老爷画画哩！”
　　“吴道子？”人群里一个汉子失声道，“可是那位画圣？”
　　乡民们虽在乡野，也听过“画圣”名头，此刻见这传说中的人物竟是个寻常青袍先生，一时都愣了，随即涌上无比的恭敬与热情。那吕姓老汉连忙放下铁锹，在衣襟上擦手，便要行礼。
　　吴道子赶忙扶住，笑道：“老丈不必多礼，路过宝地，随便看看。”
　　吕姓老汉叹道：“先生不知，俺们这党城村，靠这赤涧过活。可这几年，风雨不顺，庄稼难得有好收成。大家伙儿商量，许是怠慢了龙王爷，便凑了钱料，三月三开工，想将这四平山上的旧龙王庙修葺一番，祈求个风调雨顺。”他指着那才砌了一人高的庙墙，脸上是庄稼人对于天时的忧戚。
　　吴道子顺着望去，小庙虽陋，但背倚山鞍，面向赤涧，乍看寻常，细观之下，却觉那山形水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过，隐隐然构成一个极温和的、只进不出的“聚气”格局，将周遭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灵秀之气，缓缓吸纳于此地。他正自沉吟，袖中绳结又动，一股远超以往的清凉之气猛地循臂而上，直汇双目。
　　眼前景象未变，感受却已全然不同。
　　在他“眼”中，那赤涧之水依旧潺潺，水质却莫名透出一种过于纯粹的清冽，仿佛被细细筛滤过；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安详到近乎滞涩的暖意，如春日的困倦，将整个党城村温柔地包裹。这异样的“安宁”之下，他依稀捕捉到一丝极淡、却极高渺的意念，如同蛛丝般从北方深山处延伸而来，轻轻搭在这片土地上，并非守护，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标记与等待。
　　更让他心惊的是，地脉深处那一点属于尘世的、躁动不安的赤色兵气，竟也被这股外来的“安详”之力巧妙地安抚、导引，如同将猛兽暂时催眠。这不是化解，而是将灾祸延迟，并确保它爆发时，不会损伤此地被标记的“灵秀”分毫。
　　福兮祸之所伏。这过于刻意的“祥和”，本身便是最大的不祥。
　　他心头凛然，已然明了。此局深远，非天灾，乃“人”祸。布局者道行高深，手段羚羊挂角，不着痕迹。他区区一个散修，借助袖中绳结之力才窥破此局，若敢点破，无异于螳臂当车。
　　吕姓老汉却殷切道：“吴公是见过大世面的，又会画神仙，能否请公赏赐一幅壁画，再帮俺们瞧瞧，这庙……修得可还妥当？”
　　吴道子看着这一张张沉浸在虚假安宁中的淳朴面孔，喉头如同被什么东西堵住。他不能言，不可言。沉默片刻，方艰涩开口道：“画一幅壁画不难，吴某必当尽力。至于风水勘舆……此地气息独特，祥和蕴秀，非吴某所能尽解。既然老丈信得过，我便写几个字，聊记今日之缘吧。”
　　村民闻言，已是喜出望外。当即有人飞跑着去取笔墨。吴道子心情沉重，接过笔，在麻纸上缓缓写下四句。他笔下行墨，竟觉分外凝滞：
　　灵泉滋瘠土，兵气隐桑麻。
　　莫羡桃源好，云深不是家。
　　诗成，他清晰地感觉到，自身那点本就不厚的[练气境]散精期修为，因这隐晦的警示，悄然消散了一部分，胸中空落落地发慌。
　　乡民们传看着诗句，大多懵懂。那吕姓老汉眯着眼，喃喃念着“莫羡桃源好，云深不是家”，抬头憨厚一笑：“吴公写得深奥，俺们不太懂。是说俺们这儿挺好，不用羡慕别处么？”
　　吴道子闻言，心中惨然，只能勉强一笑，模糊应道：“老丈……安居便好，安居便好。”
　　老汉见那字迹飞动，也知是宝物，再三拜谢，定要留他在村中盘桓两日。
　　吴道子以神意问绳结：“此局已成，我等留此，徒叹奈何？”
　　那绳结却传来一丝安稳意念：“且住下，机缘未至。”
　　吴道子心下奇怪，这荒村之中，有何机缘？但他素来信服此物，便对吕姓老汉道：“如此，便叨扰老丈了。”趁着乡民们张罗着收拾住处时，他于无人处，低声问那绳结：“你执意要来此村，堪破此局，又让我留宿，究竟为何？那北岳庙中的《云行雨施》图，你让我将一道‘水润’之意藏于云水笔法之间，又是为谁所备？”
　　绳结在他袖中微微一热，意念传来，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悠然：“天机不可尽泄。那功法，是为一有缘者埋下的种子。至于此地……种子将萌，园丁岂能不亲临一观？你且安心住下，自有分晓。”
　　胡添仨的家，就在四平山的山脚下，出了那黄土垒的矮院墙，抬头就能望见山上那正在修葺的龙王庙，人影绰绰的。他家屋前屋后，各有一个大水塘，本地人唤作“大汪”。去年夏天雨水少，两个大汪渐渐见了底，如今只留下两个干涸裂口的大土坑，像两张渴极了喘气的嘴。
　　当夜，吴道子便宿在胡添仨家中。晚饭是添仨婆娘强撑着身子做的，粟米饭，一碗用嫩榆钱熬的糊糊，还有一碟腌得黑亮的香椿叶。饭后没多久，那婆娘便倚着土炕，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阵紧似一阵地痛起来了。
　　吴道子躺在厢房土炕上，听着窗外隐隐的水声与动静，久久难眠。他想那北岳庙壁画的最后一笔，想这山村莫测的前路，又牵挂着隔壁即将降临的新生命。
　　万籁俱寂中，袖中的绳结却温润异常，仿佛一枚沉静的、窥见了未来的心脏，正随着古老的节律，微微搏动。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番北岳之行，或许这四平山下的党城村，才是真正要紧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