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主要人物

002

非人之庙
　　误入古庙的香客发现神像没有头。
　　庙祝端来茶水说：“喝吧，很快你就理解了。”
　　夜里听见咀嚼声，他扒开供桌布帘。
　　看见信徒们正啃食自己的手脚，伤口流出金液。
　　“看啊，神迹降临！”他们欢呼着献上断肢。
　　顾言惊恐后退，撞上冰冷的石像基座。
　　伸手一摸，断颈形状和自己的伤痕完全吻合。
　　所有啃食者突然停止动作，缓缓转过头。
　　千百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暴雨如注，砸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溅起的泥点不仅浸透了我的裤脚，更裹携着我踉跄前行的步伐。天穹被泼墨般的乌云塞得严丝合缝，惨白刺目的电光偶尔撕裂这漆黑的幕布，紧随其后的轰隆雷声如同远古巨兽在胸腔内发出的沉闷咆哮，震得脚下湿漉漉的岩石都在微微颤抖。
　　我，顾言，一个本该在城里安稳度日的教书先生，此刻却因春假里一场不知天高地厚的“访古探幽”被困在了这深山的泥泞里。雨水冲刷着山石，汇成浑浊的溪流在我脚边奔涌，每一次抬腿都沉重得像是拴着千斤巨石。视线被密集的雨帘切割得支离破碎，四周除了嶙峋怪石和那些在风雨中狂舞挣扎的扭曲黑影，再无他物。寒意透过湿透的单衣，蛇一般钻进骨髓。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粗壮的电光骤然劈开混沌！惨白的光芒瞬间刺透雨幕，照亮了前方一处凸出的山坳。在那短暂的、近乎残酷的明亮中，我隐约瞥见一角飞檐的黑色剪影，急骤的雨水正顺着它残破的轮廓流泻下来，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
　　庙！荒山野岭里竟然有座庙！
　　这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浮木，瞬间点燃了我早已冻得麻木的求生本能。几乎是不假思索，我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跌跌撞撞地扑向那片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轮廓。
　　近了，更近了。借着又一次闪电的光亮，一座颓败的古庙轮廓彻底显现出来。厚重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朽坏的木质，半掩着，透出门内更深沉的一片黑暗，如同巨兽微张的口。那黑暗仿佛有重量，有质感，沉甸甸地压在门口。
　　我几乎是滚爬着撞进门内，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陈旧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腥甜怪味，瞬间包裹了我。门外暴雨的喧嚣被厚厚的门板隔绝了大半，庙堂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粘稠得化不开的幽暗。空气冰冷潮湿，带着一种地下窖藏多年的尘土味道。
　　“有人吗？”我的声音干涩嘶哑，在空旷沉寂的庙堂里撞出微弱回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很快便被四周沉重的黑暗吞噬，没有激起一丝涟漪。只有无尽的寂静回应着我，浓得令人心头发慌。
　　我摸索着向前，指尖触到的满是冰凉的、粗粝的岩石墙壁。黑暗中，眼睛勉强适应了些许，借着庙门缝隙透入的微光，只能勉强分辨出大殿中央一个巨大而模糊的轮廓。那应该是供奉神像的基座……但基座之上，本该矗立神像的地方，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神像……没有头？
　　这个突兀的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毫无预兆地刺了一下我的后颈。
　　“吱呀——”
　　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木轴摩擦声。
　　我猛地转过身，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只见那扇沉重的庙门，竟被一只枯槁的手从外面缓缓推开了。门外泼天的雨水声和凛冽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吹得我浑身一颤。
　　一个身影佝偻着，裹挟着门外潮湿冰冷的空气，无声地挪了进来。那是个老人，穿着浆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色粗布僧衣，身形瘦小干枯得像一截深秋枯死的树枝。他反手吃力地将庙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风雨。随着门轴的呻吟，最后一线天光也被掐灭了，庙内彻底沉入一种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窒息的黑暗。
　　“后生仔……”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如同钝刀刮过朽木，“这雨天山路滑煞人，莫要乱闯啊。”他语调平板，毫无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寻常事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麻木。
　　老人——或者说庙祝——步履蹒跚地从我身边挪过，径直走向大殿一侧。那里似乎放着灯盏。他极其缓慢地摸索着，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片刻后，“嗤”的一声轻响，一朵微弱的豆大火焰跳跃起来，颤巍巍地照亮了他枯槁的手指和眼前一小片区域。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黑暗的一角，但也仅仅映亮了中央巨大石供桌的冰山一角，以及那个空荡荡的神像基座。精美的蟠龙纹饰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基座上方，断裂的颈项边缘参差扭曲，仿佛被什么极其暴戾的力量硬生生拧断、扯下。那断口在摇曳晦暗的灯火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狰狞。